高迪、扎哈与自然曲线
前言
上周去逛了两个展,一是高迪的,一是扎哈事务所的。两位建筑大师在各自的时代带给了建筑世界一点小小的曲线震撼。这里分享一些有关高迪、扎哈与自然曲线的思考和感受。
高迪
“直线属于人类,而曲线归于上帝。”
作为19世纪末的建筑师,高迪的创作还有许多古典的意味,其美感的很大部分来源并非建筑本身而是华丽的瓷砖和雕塑,尤其他早期的一些作品。但让他从同时代、甚至历史上无数建筑师中脱颖而出的,是他在尝试消解建筑构件——墙壁、屋顶、地板等等——之间的界限,比如在米拉公寓将建筑展现为一种仿佛融化的冰淇淋般的质感、将平面处理得如溶洞般不拘一格。尽管看起来仍然是对自然曲线的直觉性地模仿,我们也不得不承认他直觉的超人。人类对韵律有着深入骨髓的热爱,而高迪确实总能在纷繁复杂的曲线中找到一种和谐而不单调的节奏感。
这种直觉或许来自他对自然的谦卑。高迪并不追求创造新的空间语言,而把自己作为自然的最忠实的追随者。我相信这与西班牙浓厚的基督教氛围有关。他将直线和曲线从神性的角度对立起来,进而将曲线的呈现作为最终的目的,而非作为一种可以随意使用的工具。为了追逐神性,他的曲线除取自自然外,还有很多诸如悬链线、抛物线、双曲线等受到约束的几何原型。高迪并不是一位在画纸上随意泼洒灵感的艺术家,他用严谨的模型和计算诠释自己观察到的自然世界。尽管他的建筑看起来近乎奇幻,它们也绝非不受控制的信手涂鸦,而是经过精心推敲和排布的产物。
高迪的建筑是极端自洽而近乎没有向任何事物妥协的,以至于往往费工费时而又与周遭格格不入。他的曲线是对信仰的神性的赞美诗——不是其中的一个单词、一个符号,而是诗歌本身。以上帝为业主的建筑,和以凡人为业主的建筑,天然流淌着不同的血液。
扎哈
从过往的采访、讲座中,我们认识的扎哈是个很苛刻的人,对自己、对自己的作品、对工作室的手下都完美主义到有些歇斯底里的程度。她的家庭环境和学生时代所受到的至上主义、构成主义等等先锋思想的影响使得她终生在拥抱新技术、拥抱未来。这种开放而先锋的态度塑造了她对于“完美”的想象,而决不妥协的个性则将她的建筑“逼”成了我们所见的、充满未来感的样子。
扎哈展中有一个展板展示了ZHA事务所对于建筑不同要素的前沿探索,一个投影仪在一个建筑白模上循环投射着不同参数的热图。正是在科技发展、计算能力空前提高的今天,这些参数终于可以真正进入设计过程,而不再仅仅作为检验标准存在,即所谓“参数化设计”。参与计算的参数越多,所拟合的情况便更接近自然的生成逻辑,由拓扑变形产生的所谓“异形”形体便越天然地呈现我们所看到的曲线。
然而以上很大程度上是我参观扎哈展时一厢情愿的想象。事实上,扎哈曾说过自己的建筑不是由电脑设计的,这些美妙的形体来自她自己的巧思而非参数的导出(大意,不记得在哪里看到的了)。尽管扎哈总和“参数化设计”这个词一同出现,但她的创作方式是脱离了原教旨主义参数化设计的,更准确的描述应当是“参数化辅助设计”,即参数仅仅来自形体本身而相互关联,或者至少来自环境的参数不占据主导。尽管不能确定地了解到这位“曲线女王”的曲线来自何处,但我们能从扎哈的建筑中看到沙丘、花朵、卵石等等自然的影子,某种程度上也与高迪的哲思异曲同工。
自然曲线
那么,这些自然曲线又从何而来?
在自然中,一切非生命体都向着最低能量状态运动,而能量的输入和输出则混沌不可归纳;一切生命体都要面对复杂的环境和残酷的生存压力,不得不将自己的身体构件向着最优性能和最省能量两个方向同时进行优化。不难总结出:自然曲线正是来自混沌的、无穷多参数的、长时宏观尺度下定向的优化,而这种优化进行简化后便可得到上文提到的所谓“原教旨主义参数化设计”的基本思路:在给定的参数下,(依靠现代计算机的强大算力,)通过将模型变形,使一部分参数趋向一定的极值,而另一些保持不变或按照一定的规律变化(这实际上很接近拓扑学的定义:“研究几何图形或空间在连续改变形状后还能保持不变的一些性质的学科”,也是“拓扑优化”这一名词的由来)。
从这种意义上来说,相比扎哈,高迪才是更接近“参数化设计”的那一个:他的悬挂模型本质上就是让给定的铁链(参数)模型在给定静荷载布置(参数)的重力作用下,重力势能尽可能低(部分参数走向给定的极值)而铁链长度保持不变(部分参数保持不变),标标准准的参数化设计。
此外,相比人类的造物,自然界的很多事物都来自增材制造:层层堆积变质的岩石、从胚胎到成熟缓慢生长的生物……这也就意味着,对于大自然来讲,细胞分裂的方向相比上次是垂直、是平行还是有非整数的夹角对于生命没有本质区别;直线不过是曲率为零的曲线,与曲率为一二三四五、个十百千万的其他所有曲线没有本质区别。在这种前提下进行前文提到过的优化过程,得到非线性的结果更是近乎必然。而人类直到3D打印技术出现,增材制造都只能停留在泥塑、灰雕的尺度,非线性的物件难以大规模生产。作为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的百工之王,建筑行业的巨大体量注定了直来直去成为主导,而人类对自然曲线的追求长期只能停留在柱头的毛莨叶、雀替上卷草纹,或是用古典构图学的分割率暗示,想来也就不足为奇了。
结语
我们对自然曲线的追逐实质上是对自然规律的偏爱。这种偏爱是如此的刻骨铭心、无法斩断,高迪、扎哈绝不会是终点,直线作为流水线工业时代的明星已经开始将舞台让出。我无从得知这种惯性有多大的能量,也无法讲清楚浸泡在工业时代中的成长经历能否允许自己接受这种经验的凋亡;我甚至不敢梦想成为高迪、扎哈这样崇高的探路者。向他们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