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某些当代艺术的批评
一
本雅明认为,在机械复制技术大发展之前的艺术,其审美价值在于“灵韵”。“灵韵”,指的是根植于艺术作品的独一无二性,与观众和艺术作品之间的距离感。譬如我们看到蒙娜丽莎,首先感叹于达芬奇的高超画技,接着回想起她神秘微笑背后的各种奇闻轶事,最后屏息凝神,以一种膜拜的姿态注视许久,仿佛能触碰到伟大画家的才华实体。灵韵就在这样的时刻显现,因为我们所经历的时空与画作如此的不同。
然而,随着机械复制技术的诞生,艺术作品的距离感被率先消解了——并不是说,蒙娜丽莎的扫描件等价于原画,而是当我们可以随处可见复制品的时候,艺术被普通人面对的常见形式更多成为了消遣中的一瞥,而非如同仪式一样,需要到特定的位置,在特定的环境中,以特定的方式感受特定的艺术作品。画家不仅仅用笔,更是用他所经历过和正经历的一切事物创作他的作品;观众也不仅仅用眼睛,而是用他的一切来欣赏这幅画。仪式性的观赏方式带来的观赏体验因此决定性地不同。更能带来思考的是一些新型艺术的产生:比如电影,比如摄影,其创作的本就是一种无限复制品,无所谓真品与否,从这种角度出发,艺术的独一无二性是否也已不复存在?
必须承认的是,新到来的是一个世俗的、祛魅的时代。艺术作品与很多事一样,很大程度上失去了它们的神秘感。我们在无限上划的手机屏幕中,给予飘过的艺术作品的注视与其他内容没什么两样。如前文所述,审美行为需要在特定的环境中产生,如此一来,艺术创作被催化得更加接地气了。对于观赏者,他们常常不再以仰望的方式看待这些作品,转而以平等的姿态观望,甚至居高临下地成为批判者。这并不荒谬,即便是来到博物馆,我们的观赏也往往伴随着解说,再不济也有作品右下角贴着的小牌子和展厅门口的大牌子,讲述着作者生平和创作背景,这些信息看起来似乎正是灵韵的组成部分,但却以非感受的方式出现在了作品以外的地方。这种理解过后的观赏把艺术作品拉到了和我们同样的高度上,而无需经受更加复杂系统的美术训练。
在观赏之外,创作好像也不那么需要训练了。每个人自己的生活,不再需要请人帮忙写一本传记,或是一出剧目、一幅肖像才能被人们看到;或者说,艺术家开始可以更多的以自己为题,而无需观察别人的人生来用以创作。被注视的需求被渐渐开发,我们能够察觉到,人类社会的分工越来越细的同时,也在逐渐从一个个独立的分类转向可以同时存在于一个人身上的标签,艺术家当然可以是这些标签中的一个。
二
但我依然感到不快。我想以中国书法艺术举例,因为它是我所知的、层次清晰的艺术形式。它的艺术性大致可以分为三层:
最外层是作品的形态情绪,倘若把书法作品当作抽象画作,观者所感受到的就是这种形态的情绪,它单纯、基础,像是镜头前的滤镜,把视野中的一切都染上它的色彩。
最内层是文字本身蕴含的情感,它描绘场景和情感,就像一般的文学作品,但是隐藏在形态情绪的滤镜之下,因此产生了观赏时决定性的不同——它可以无需经过联想而直接寻到共鸣。
在此两者之间是在书法规则内的情绪。当代艺术是如此的厌恶规则,把打碎规则当作创造艺术捷径。但规则不仅仅是用来被打破的,它也是艺术性的重要来源。书法家常常苦恼于被和艺术字体设计者并称,他们的主张是,尽管同样以字为产出,书法最为重视的规则,书法的三要素:笔法、结字、章法,艺术字却毫不在乎,尤其是笔法。笔法,即使用毛笔的方法,常常被认为是处在三要素中基础地位的。笔法囊括了字迹的来源和运笔的结果两部分,其中所蕴含的情绪必须要熟悉毛笔的人才能够完全体会。我爱看足球,也踢足球,近几年,中国的一些足球节目主持人开始坐上解说席;我不喜欢他们解说的比赛,它们或许口条清晰伶俐,数据丰富详实,但你就是能听出来,他们不踢球,他们无法在足球展现出精妙魅力的瞬间抓住它,他们不能和我产生共鸣,即便当了很多年足球节目的主持人。书法家看艺术字大抵就是这样的感觉。
当然,不踢球的人有权利看球,没碰过毛笔的人可以看书法作品,但想要完全的欣赏一门艺术是有门槛的,规则就是门槛。当代艺术在打破规则的同时拆了这门槛,这当然让更多的人参与进艺术来,但同时也把他们的创作禁锢在原始直觉的层次。如果没有门槛,没有墙壁,没有划分空间的人造的障碍,世界就永远是原始旷野。诚然,旷野中已经蕴含着无穷的艺术性,甚至我认为这种艺术性是最本质、最直击灵魂的,但这是一场误杀,对可能性的误杀。相比简单的、直接的、外显的、动物性的情绪,那种复杂的、间接的、隐晦的、人性的情感更难以产生共鸣,但当共鸣发生时,又总能调动人更多的精力,我无论如何不愿抛弃这种美好专属于人类的美妙体验。因此,时至今日,我依然坚持认为建构是比解构更伟大的事,依然厌恶解构主义刻薄的批判。
三
我最喜欢的一个词叫“自洽”。一部交响曲,它的各个声部、各种乐器、各个乐手或许正做着不同的事情,但他们发出的声音能够作为一个整体和谐的存在,这便是自洽;一个人,他的灵魂,他的理想,他的三观,他的行为能够不自相矛盾,这也是自洽。我在现实中并不认识任何创作当代艺术的艺术家,但我很怀疑他们中很多人是否是自洽的——追求艺术性捷径而杀死其他可能性的人,真的热爱艺术的本体吗?一个不热爱艺术本身的灵魂,真的与艺术家的身份相和谐吗?
书家追求用字表达“真我”,追求字如其人的自洽。他们的真我有时候并不特立独行,却仍然打动人心,并且因此流传千古。南宋是中国历史上公认的书法艺术低谷之一,如今认为当时文人对“写意”的过分追求,渐失法度,趋于时尚;元初赵孟頫被不少后人书家批评字俗、匠气,取法正而无特点,但却依然是站在书法史上山巅的几人之一,许多批评者反倒只被记住了他们批评赵的那几句话。在我看来,当代艺术走上了南宋书法的老路,过分追求独特,反而失去了看清自己的勇气,自断双臂。
艺术是艺术家灵魂的投影,为了独特的艺术把灵魂拧成一团,我这里有一篇龚自珍的《病梅馆记》,常读常新。
以上。
后记
后两节与第一节相隔有半年之久。我所写的内容总不能让我感到满意,有关这个主题我有许多想说,却又不成体系,梳理不成一篇文章。这两天在接触“建筑的氛围”这一话题,于是试图用符号化的方式帮助自己整理一套分析建筑作品乃至其他艺术的方法论,如下图,不甚成功,但确实有帮助我思考,很巧,很让人开心。
